央广网重庆5月30日消息(记者肖庆华 实习生贾扬帆 朱晓梅)“我不知道世界无烟日,更不知道医院还有戒烟门诊。”40年烟龄的徐先生摸出一根烟,在鼻子下面狠狠地嗅了嗅,又无比遗憾地塞回了烟盒。一个月前,徐先生因喝酒诱发了心血管疾病,并做了冠状动脉介入手术,“在手术室医生喊我必须戒烟。嘴巴上答应得痛快,要戒掉好难!”

5月31日是第37个世界无烟日,主题是“保护青少年免受烟草危害”。烟草危害一直是当今世界最严重的公共卫生问题之一:全球800多万人因此失去生命,我国每年因吸烟相关疾病所导致的死亡人数也超过100万。

2019年,国务院发布《健康中国行动(2019-2030)》,明确提出“2030年15岁以上人群吸烟率降至20%”的目标。为更好促进戒烟工作,政府从多个方面进行控制,戒烟门诊就是其中一个。1996年我国第一家戒烟门诊在北京朝阳医院开设,此后,全国各地医院的戒烟门诊遍地开花。

2024年重庆市六届人大二次会议上,市人大代表刘佳提出了《关于改进我市戒烟门诊工作的建议》,建议中指出重庆部分戒烟门诊“门可罗雀”的现状:缺医少药、知晓率低、运营困难……

就诊人少 “形同虚设”

10年前,原重庆市卫生计生委下发《关于进一步加强控烟履约工作的通知》,要求“全市二级以上医疗机构要规范设立戒烟门诊,提供专业戒烟指导和服务”。截至目前,重庆市二级以上医疗机构建成戒烟门诊200家,其中市级戒烟示范门诊12家,戒烟门诊培训基地2家。

市民预约戒烟漫画(央广网发 邢洋洋制作)

近日,记者以戒烟患者的身份在重庆6家医院挂号就诊,其中有3家三甲医院,4家为市级戒烟示范门诊。通过微信公众号进行预约挂号时,记者发现其中一家三甲医院并无预约戒烟门诊的选项,只能尝试挂呼吸科。

线下就诊中,记者走访的6家医院仅有1家设立了单独的戒烟门诊,其他医院则是与呼吸科重合,没有单独的排队叫号分诊系统。

在重庆红十字会医院,门诊部3楼右手第4间诊室挂有“戒烟门诊”的门牌。但在戒烟门诊的开诊时间,该诊室大门紧闭,叫号屏幕一片空白。旁边同样挂有戒烟门诊牌子的呼吸内科诊室,叫号声却此起彼伏。记者原本在戒烟门诊的挂号信息,却显示在呼吸内科诊室的叫号屏幕上。坐诊医生解释,挂戒烟门诊的患者可单独去隔壁,但因人较少,就合并在呼吸内科。

在沙坪坝区人民医院老院区,记者签到取号后,却迟迟等不到医生叫号。向分诊台护士寻求帮助,得到的解释是“医生可能还没有在系统上点确认,再等等”。苦等无果后,记者敲门而入。医生解释,戒烟门诊的排队叫号分诊管理系统未完善,所以看不到戒烟门诊的号。挂号戒烟门诊的人很少,患者可以直接进门询问,由医生单独叫号。

每周二下午,是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戒烟门诊的开诊时间。“本周专门来戒烟的有3个人,两男一女,都是初次就诊。”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呼吸内科医生童瑾说。

中国有3亿多烟民,据中国疾控中心数据,2020年各省份戒烟门诊首诊共干预患者24534人次。戒烟门诊的知晓率和利用率极低。

2019年一项基于重庆市主城区的横断面调查显示,重庆15岁及以上的男性戒烟者仅有33.34%知晓戒烟门诊的存在,而去过戒烟门诊就诊的戒烟者仅为5.62%。

缺医少药 设备不齐

2019年重庆市卫生健康委下发了《无烟医疗卫生机构标准》,要求戒烟门诊配备医生、设施设备、戒烟药物,戒烟门诊至少每周固定开诊半天,有戒烟门诊工作记录。而记者调查发现大多数戒烟门诊未达到这个标准。

两江新区中医院戒烟门诊,医生称因工作调整,自己与之前负责戒烟门诊的医生尚未交接相关工作,无法进行戒烟诊治。

除了医生少,戒烟相关设施设备的配备也不齐全。一氧化碳是烟草烟雾中的主要成分之一,通过测量呼出气一氧化碳水平,医生可以判断患者是否真正戒烟,从而制定更有针对性的戒烟计划和治疗方案。“通过公益项目购置的呼出气一氧化碳检验仪。”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呼吸内科医生童瑾介绍,“它可以让我们的治疗更科学,患者的就诊体验也会更好。”而在记者走访的6家医院中,其他5家医院未配备该检验仪。

患者正在使用呼出气一氧化碳检验仪(央广网发 贾扬帆摄)

按照戒烟门诊的接诊流程,医生会根据患者的具体情况进行心理干预并推荐药物。但目前不少医院的戒烟药物欠缺,或者是临时采购。“烟草依赖是成瘾性疾病,有阶段症状,必须通过药物来干预。”重庆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呼吸内科医生陈虹提到,“我们医院没有戒烟药,都是开处方给病人到外面药店去买药,但好多地方都买不到。”

国内常见的戒烟药物有酒石酸伐尼克兰片、盐酸安非他酮缓释片和各种尼古丁替代剂等辅助用品(尼古丁咀嚼胶、透皮贴、吸入剂)。“酒石酸伐尼克兰片的戒烟成功率能达到50%以上,疗程至少3个月,花费大概1700元。”陆军军医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呼吸内科医生白莉介绍。记者走访发现,仅1家医院可开此类药物。

缺少检测设备、戒烟药物,使得戒烟门诊的医生更多的是给患者进行心理干预和随访咨询,患者的戒断率极低。

30年烟龄的李先生是一名教师,吸烟曾是他的解压“良药”。《重庆市公共场所控制吸烟条例》实施后,李先生萌生了戒烟的想法。

但就诊过程中,医生只是询问了李先生的吸烟史,进行了一番劝导,并未提供行之有效的戒烟方案。“药都没开,来戒烟的也没几个人,说明根本没啥效果嘛。”此次经历让他对戒烟门诊的信任度降到谷底,“戒烟还是看个人,我身边戒烟成功的朋友都是靠意志戒的。”

尝试改变 中医介入

《中国临床戒烟指南》指出,凭自身毅力,1年戒烟成功率仅为3%-5%,而通过戒烟门诊科学规范戒烟,联合使用戒烟咨询、替代药物、心理疗法等诊疗手段,3个月戒烟成功率可达60%。

面对戒烟门诊在运行过程中出现的问题和困难,部分医院正在积极寻找解决方案。

在重医附二院江南院区门诊的宣传栏中,陈列着许多健康教育宣传资料,《吸烟的危害》《戒烟益处及注意事项》《戒烟过程中的常见误区》等。在B3区230室戒烟门诊门口,“烟瘾是病,别自己扛”的宣传标语也引得人们纷纷侧目。

“烟瘾是病 别自己扛”宣传海报(央广网发 贾扬帆 摄)

“在宣传物料上,我们会把宣传海报放在扶梯口、戒烟门诊门口等显眼的位置,患者路过就可以看见。”童瑾医生介绍,“我们还开设了戒烟门诊专门的微信号,患者可以通过微信留言的方式及时与我们沟通戒烟过程中出现的不良反应等问题。”同时每个月进行随访,评估患者的戒烟率和减烟率。随时了解戒烟动态,提高患者戒烟的自觉性,起到监督作用。

重医附二院还积极通过微信公众号的推文进行戒烟药物相关知识的科普,不断创新宣传的形式和手段。

针对戒烟患者的随访管理,重庆红十字会医院也在尝试新的方法。“我们现在正在研究一个课题,通过手机小程序或者APP的形式来进行戒烟的随访管理。”何子纯医生介绍,“戒烟门诊的随访很多时候是门诊单方面做的工作,我们希望创新互动方式,增强医患沟通,落实随访的效果,进而帮助患者成功戒烟。”

“每年的‘5.31’世界无烟日,我们会进行义诊宣传,也会去学校做一些相关讲座,但是范围还不太广泛。”何子纯医生说。

近年来推行的“中医针灸戒烟”计划中,中医专家还提出以中医针灸为主、配以健康辅导的综合性控烟技术方案。“我们日常可采用中医适宜技术协助戒烟,如穴位按摩、中医针灸、穴位贴敷等方法,安全有效,具有调节神经等作用。还有一些比如说耳穴耳针,在戒烟中有不适症状的时候,可以进行按揉和刺激。”渝北中医院呼吸科医生江秋丹介绍。

人大代表的建议与呼吁

“我上下班通勤乘坐公交车时,发现在公交车的候车区有很多人吸烟,这是一个公共卫生问题。”重庆市人大代表刘佳深受二手烟困扰,他调查了解到戒烟门诊的发展现状后,在今年重庆两会上提出了《关于改进我市戒烟门诊工作的建议》。

一是戒烟门诊下沉。成为社区门口的戒烟门诊,让吸烟人群更容易接触到。“开在三甲医院的戒烟门诊意义不大。”刘佳表示,戒烟门诊作为一个帮助老百姓的门诊,要靠近老百姓,了解老百姓,才能真正服务老百姓。

二是加强宣传。采用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宣传手段,顺应互联网时代创新宣传途径。刘佳提出,不只是戒烟门诊,还有控烟行动,这二者都需要长期地、持续地投入宣传,不能只把宣传放在“世界无烟日”。

三是戒烟相关药物和服务开销纳入医保体系。刘佳认为这是一项长远“投资”,减轻戒烟人的经济负担,一定程度上有利于其戒烟成功,进一步降低其患上呼吸系统疾病的概率,从而节约医疗成本和社会资源。

刘佳代表在市人大代表住地完善建议(央广网发 受访者供图)

针对刘佳代表的建议,重庆市卫健委爱卫处于4月3日致电刘佳做出回复,表示将从加强完善戒烟服务体系、加强宣传力度、强化支撑保障三个方面的落实工作。

探索基层戒烟服务+控烟健康教育+无烟环境建设“三位一体”建设模式,将在1—2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试点戒烟咨询服务,逐步推广到有条件的基层医疗机构,提高戒烟服务的便捷性。

加强戒烟服务信息的宣传力度,提升戒烟门诊知晓率;开展戒烟门诊“开放日”,营造公众参与支持的良好氛围;强化医疗内的宣传,落实询问患者吸烟史纳入到日常的门诊问诊中,规范转诊流程,畅通转诊渠道,确保戒烟服务可及性。

第36个“世界无烟日”主题宣传活动(央广网发 网络图片)

强化资金保障,整合健康促进控烟干预项目和健康中国重庆行动相关资金,加强戒烟门诊工作资金投入。并积极协调市医保局,适时将戒烟咨询、戒烟治疗等相关医疗服务项目纳入医保。同时强化医疗机构戒烟门诊相关药物的储备,为戒烟者提供更有效的戒烟医疗服务。

对于刘佳比较关心的戒烟药和戒烟服务开销纳入医保体系的建议,重庆市医保局的回复较为官方:2020年9月1日起实施的《基本医疗保险用药管理暂行办法》(国家医疗保障局令第1号)中第八条规定,主要起戒烟、戒酒等作用的药物不纳入基本医疗保险药品目录。现在临床执行的有政府指导价的医疗服务项目共8500余个,其中并无戒烟咨询、戒烟治疗等相关医疗服务项目。

对此刘佳呼吁:“关于戒烟治疗,可以进一步优化、简化,真正起作用的药物可能也就1-2种,不能开太多药物,诊疗过程也不能太复杂。无论进医保与否,都应该尽量减轻戒烟人群的负担。”

吸烟成瘾是病 得治

王婷烟龄6年,曾经靠意志力戒烟,但又因心情原因复吸。5月14日,她第一次来到重医附二院戒烟门诊。“整个过程的体验感还是不错,医生帮我制定了详细的戒烟方案,从设立戒烟日到戒烟10天、戒烟30天的减烟量。”

但像王婷一样勇于踏出这一步的吸烟者毕竟是少数,更多烟民选择自行戒烟,尝试了许多方法。

谭哥念初一的时候学会了吸烟,“那时候觉得抽烟很酷,特有面儿”,此后他几乎每天都要抽一包烟。“抽烟越久,越觉得身体不舒服,看着自己越来越黄的牙齿,每天刷牙都要打干呕。”谭哥尝试通过嚼口香糖的方式自行戒烟,“没有人监督我,自己不够坚定,失败了。”

30岁的刘女士抽了16年烟,她在网上刷到了“戒烟神器”——电子烟的相关宣传,“电子烟要比一般香烟的口味多很多,也能和吸烟一样吸出味道和感觉”,刘女士脖子上戴着电子烟项链,她顺手拿起,长吸一口,“电子烟没有难闻的气味,成分也要比一般香烟安全很多。”

电子烟真的能帮助戒烟?江秋丹医生介绍,电子烟会危害健康。特别是对青少年的身心健康和成长造成不良后果,不但不能帮助戒烟,反而会诱导青少年使用卷烟。

中医鬼才倪海厦根据《金匮要略》的古方,写出以皂荚丸为主要方剂的《戒烟方》。倪海厦认为:皂荚为肥皂主要原料,辛、咸、温有小毒,可去油烟。辅以红枣、南星、半夏等诸药,可起到驱除肺、支气管油烟的作用,清肝好睡而不想抽烟。有网友在尝试了5副戒烟方后,出现吐黑痰、排黑便的情况,并称“烟是苦的”而不再吸烟。江秋丹医生表示,这个药方要具体分人,体质不同效果不同。建议任何药方还是要经过专业医生审核,不能随便尝试。

沙坪坝区人民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李胜医生认为,“患者的意志力是最重要的,没有戒烟意愿,什么戒烟药都没用。”

烟民在戒烟过程中,除了要抵抗尼古丁成瘾带来的烟瘾,还要抵抗住各种外因的诱导。

在候车区域吸烟的烟民(央广网发 贾扬帆 摄)

大三学生小徐有着5年的烟龄。在他眼中戒烟是很难的,“平时经常有朋友递烟,推不掉,也就戒不掉。”

家住綦江区的张婆婆年逾古稀,抽了大半辈子烟。年纪大了之后,儿女纷纷劝她戒烟。“我妈非说抽根烟赛神仙。”张婆婆的儿子颇感无奈,“家里把烟叶都扔了,她就去外面吃席的时候顺烟抽,防不胜防。”

而很多人真正戒掉烟,则是“亡羊补牢”。

“老烟枪”游先生在55岁那年的一次小感冒中咳出了血。游先生认为是吸烟过多导致的咳血现象,便通过意志力戒掉了烟瘾。

陈先生的女儿在4岁时得过一次严重肺炎,医生随口说的一句话,让陈先生戒了烟。“大人天天当着孩子抽烟,孩子身体哪能没毛病?”

陆军军医大学附属第二医院的医生白莉,将戒烟门诊的戒烟人群分为两类,一类是无慢病的吸烟人群,因备孕需求,或者家中有重大疾病患者需无烟静养等客观原因有了戒烟动机,或是认识到吸烟的危害而主动选择告别烟草;另一类则是确诊呼吸系统疾病(肺癌、慢阻肺等)的患者或有慢性咳嗽、咳痰等呼吸道症状的患者,这类人群会表现出更为强烈的戒烟意愿。

重庆市红十字会医院医生何子纯认为,“许多人不太愿意花钱去戒烟,他们认为戒烟是自己的问题,并不认为烟草依赖综合征是一种需要就医的疾病。”

“烟民内有烟瘾,外有各种吸烟诱惑,戒烟门诊不可能保证100%戒掉烟瘾。”刘佳表示,“戒烟门诊乃至控烟行动,是一个大工程,需要全社会的共同努力。戒烟不光是对烟民自己,对整个家庭,对整个社会,都是有好处的。只有全民健康素养水平越来越高,才能托起健康中国。”

编辑:白刁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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